香港与紫荆

香港人对我说,梵高奶奶,香港回归十年了,您给画个画祝贺一下。
我真不知道咋祝贺,孩子说,你不是喜欢香港吗?你就画香港的市花紫荆花吧。
第二次到香港,看了紫荆广场。原来香港这么大,海水那么清,怎么也不像广州的珠江,黑乎乎的。
很多人看到我都说,奶奶,你来了。香港啊,这个从来没有想过会来的地方,人是那么好。我对一些香港人说,你看,没有人管,人都等红灯。在广州,过马路的时候,即使孩子跟着我,我腿肚子都紧张啊。
回来后,在天河火车东站下车,直通车。过关的时候,那个警察真好,看到我老婆子,手一伸,让我走到绿色通道(说实话,我总是弄不懂什么是绿色通道,也没有见有什么绿色的油漆啊?)
那个看通行证的小妮子长得真好看。小妮子笑着说:“阿姨,我认识您,您是画画的老太太吧?”
我说,啊,是啊。
她说:我在电视上看到你啦。阿姨您画得真漂亮。
然后她啪的一声,在俺的通行证上盖个章。笑眯眯地看着我跨过关口,才算回到广州。
我很纳闷,都已经到了广州,还不算到广州???
现在这事,好奇怪啊。非要他们看看才允许进来的。
儿子取笑我说:“瞧,跟着您多沾光啊,名人啊您!”
 
按照我儿子的意思,我画的画还弄了个名字,叫:每个人的10年,都是花样的年华。
 
梵高奶奶画作:《紫荆叶落》
 
 

 

泥土里有人的味道

每当广州下雨刮台风的时候,老太太我总是生怕雨水把屋子后面的山坡冲垮,把房子给冲塌了。

这个时候我总是感觉不到咱国家太大,天气不同。从小到老,只有自己的屋子,对我才是最重要的。

家啊,土地上滴了几十年的汗水,那里面,都有人的味道。

梵高奶奶画作:《宅院-秋天》

 

 

画不出来的东西

从山区到城市,说实话,这么多年,还是无法适应。

首先是自己的方言,说了一辈子,很难翻译到城里人说的普通话和广东话里。到处都是一样的房子,怎么城里人这么没有出息呢?我真为儿女们感到悲哀,在乡下,哪里有找不到家的胡扯事?再说,村子和城里不同,你们用路标,俺们乡下,从来就是在岔路口,记着一棵树,或是一个石头,就可以知道是到张家庄了,还是到石撅沟了。

说到画画,从结婚到生六个孩子,一直到老成这个样子,哪里想到过这些?平常就是拼命干活挣工分,哦,那是集体时代,现在好多孩子不懂了。

养活孩子还不算,还要养几头猪啊鸡呀,“文化大革命”到后来,割资本主义尾巴也不经常了,也不怎么斗地主分子和四类分子了。养了猪卖了,到年底还能给孩子们做个新的棉鞋,或是扯点花布做新衣裳。

这一辈子,能记得起来的,也就是左邻右舍的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
到了城里,总是记不起地方和地名,孩子领我到北京,到桂林,说了好几遍,还是记不着地名。回到老家,给亲戚们说,他们也不知道,他们哪里也没去过。

很多一茬活过来的人,一辈子就终老在家里。最多也就是去过离家里有十多里的小镇。

老年人,没有头绪。看看我这一辈子,能记得起来的有多少呐?即使画画,心里记得的,也不一定能画出来,说到底,有些东西是画不出来的。

梵高奶奶画作:《批斗的是乡亲》

梵高奶奶画作:《挣工分》

活着不舒服 心里就不舒服

总是改变不了一些农村的习惯,出门怕丢了,就天天在家里,找事情做。

孩子们经常在家里丢一些可以回收的纸壳包装箱之类的东西,我都给攒在阳台上,第一次竟然卖了7块钱。

我记得来之前,去给小老板们开的木耳菌种场的原木上种植菌种,一根三尺长的原木,往上面打上种菌种的眼,一根可以挣一毛钱。

我每天和几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姐妹们进山,一天只能打七十个原木。能挣个7块钱。

梵高奶奶画作:《雨后柞树林里的蘑菇》

我有时候觉得,城里人眼睛都瞎了。

你看,这城里遍地都是钱,为什么还喊穷呢?我老是扒在阳台上往下看,那些收废品的都是农村来的,穿的也不好,可能挣钱回家盖房子干什么的。

城市人丢的,对从乡村来的都是宝贝。

这个城市把我给弄糊涂了。我们在农村干了一季,到卖粮食的时候,人家硬是往低处压价钱,忙一季还赔钱。我一个老婆子,在广州的这个家里糊弄几幅画,却能收到稿费。

想想,比起村子里到死哪里也没有去过的兄弟姐妹们,觉得我拿这钱,心里真不是滋味。汗珠子摔碎了还赔钱,我在这里,还有电风扇吹着。

心里不舒服,人,也舒服不到哪里去。

啥时候农村的劳动也能金贵成这样,我咋能不回老家住呢?

梵高奶奶画作:《宅院-春夏》

回家吧,至少那里有你们的姑娘

以前,在我们老家,秋天的时候总是有很多收成。

在城市里,你是看不到这些的。

现在农村里也看不到了,年轻人都在城里给人打工。

有时候看到他们在城市里可怜的样子,就会想,你们还是回家吧。至少在故乡,还有愿意跟你吵架,愿意和你踏实地过日子的姑娘。

 梵高奶奶画作《乡下人的婚礼》

梵高奶奶画作《老房子》

认真“过家家”

人活着,草生着,雨下着,风刮着。来来去去,留下的去的,都没有办法去拦挡。

厨房外面的马蜂窝已经空了,他们从马蜂蛹变成马蜂,就飞了。孙子问爸爸为什么野蜂们要走,儿子说:他们长大了。

再问,他们去哪儿啦?

儿子说,他们找地方安新家了。

儿子说的话,我有些听不懂,他总是说,房子不是家,难道房子真的不是家吗?后来我琢磨有理儿:老家的房子已经很破败了,没有人住,就没有人气,按儿子的说法,就是农村破产。一个老鼠窝里,有一大堆偷来的粮食,可没有老鼠,不也就是个没有用处的仓库吗?

到老婆子这里看画的小姑娘小伙子不少,就是小媳妇和结婚的小伙子不多,老想问人家有没有对象,可这是城里人的隐私,不好问。不过照我想,赖好先谈个恋爱,赖好先有人吵架逛街。

儿子说过,现在这个社会把家庭当游戏,那就认真地过次家家游戏,不也挺好不是?

梵高奶奶画作:《杂花生树》

乡荷

说到荷花,这事可真得说远了。

我的家呀,有山有水,在北方的山区,这可是老天爷的赐给。

我年轻时候,家门前的小河就是所有女人的洗衣机,河边有一个很老的皂荚树,顺手摘下来就当洗衣粉了。旁边是一个好大的竹林,我可不喜欢它,因为我家的老母鸡,经常不下蛋,等孩子他爹忍不过气想宰它的时候,却看见她富态地摇摆着回家了。人家老母鸡,领了一群小鸡回来了!

这个母鸡把鸡蛋下到竹林里,偷偷的养小孩。当时我就想啊,村庄里到处有黄鼠狼,怎么没有把它的蛋给吃了呢?

对了。咱还是说荷花,村里有一个水塘,种满了莲,春天过了之后,满满一池塘的荷花。

你想,当时谁也不会说这有多美。那个时候穷,人们想的都是怎么让晚上睡觉前,肚子不饿着。我这个当妈的,总要在做饭的时候,掂量一下,蒸几个红薯?下多少的玉米渣?

一年四季,莲池里的花和叶子也变化着,真的像人一样,由小变老。

我的画里,也是这个意思。有老的荷花荷叶,也有嫩的荷花荷叶。

梵高奶奶画作:《荷花》

我画画,和人家画家不一样,什么都不会,在广州孩子家里,什么都用,蜡笔、彩色铅笔、水彩笔、油画棒、水粉,甚至家里装修的涂料我都用上了,对了,还有牙签呢。

如果你看到一些画,由一些细密的或是粗的纹路,就是牙签弄出来的。

人呢,不懂的时候,就胆大一些,就能做一些很厉害的事情。懂的多了,就多了门槛。年轻人,趁着自己胆子大,多做点不靠谱的事,大人们可能会生气,但是不会把你们责怪到死的。

我们老人家也许不乐意看到你们走弯路,但真的走上了弯路,弯路也许值得:你看看,藕在泥土里,不也是曲曲折折的顶一朵莲花和几个荷叶出来嘛?

 

梵高奶奶画作:《荷花》

月亮,是我夜里的灯

在广州,我不能感觉到四季的不同。春夏秋冬,广州的气候就如一个人不太变调的口音,直直的走过365天。
 
孩子们总是笑话我说 ,“白天不知夜的黑”。
 
说实话,我可真不知道季节变化,每天除了温度变化,窗户外面的树,一年四季都是绿的。还有,我打小就没有见过,哪里的树能一年开那么多次花的?我现在知道了,这树叫紫荆树;去了香港转了一圈,也更知道了,是香港的市花。香港的海边,还有用黄铜造的大紫荆花,我还在那里摸了摸它。
 
北方好啊,四季性格分明:什么时候开春,什么时候种地,俺都不用看日子,感觉着天气和温度,就知道到什么时候了。
 
我的日历就是小麦、玉米,和野地里的花花草草。从土里钻出了嫩芽,开了花,结了果,落了叶子,一年也就到头了。
 
梵高奶奶画作:《玉米》
 
在毛主席那个时代,日子穷,只有到春节时候,才准备点干净的东西给孩子换上,割上几斤肉,算是过年;富裕一点的时候,还可以买点点心果子,走走亲戚。人穷的时候,连亲戚家的门都不好意思进。拿什么去呢?
 
在博客上,有孩子给我留言说,八月十五了,问我是不是想家里的月亮。月亮对我来说,那就是夜里的灯啊!我们常常就着月亮当灯,到地里干活。
 
可惜城里也没有月亮当灯了,只有电灯。
 
我的孩子晚上不睡觉,坐在电脑前写东西。和我一样,也是在种地。你不种,什么粮食都不会给你出来的。可是我弄不明白,明明是在电脑上动指头,那字是怎么出来的呢?原来大家可都是用纸用笔写的啊。
 
我那老伴,以前记帐,连纸也不用,就拿石头在土坯墙上刻上数字,这样才知道我们欠别人多少玉米,人家欠俺多少小麦的斤两。老伴走了好多年了,在被烟气熏得黢黑的厨房墙上,还留着他写的字。歪歪扭扭的。
 
印象最深的,是在冬天,天冷出不了门,尤其是大雪封门的时候,大人们在村庄里扫雪,孩子们跑到山沟里,在填满雪的山沟里挖雪洞。村子落光了叶子的大树上,到处是斑鸠的鸟窝。“吃杯茶”(鸟的一种,应该是乌鸦一类的)、喜鹊、燕子什么的都走了。它们是我们那里的鸟,它们不走。人活多久,它们就待多久,它们的孩子也是。不过它们总是一茬一茬的比人换得快。
 
它们是村子的亲人,还有狗啊猪啊羊啊,野地的狐狸啊野狼啊,它们也是村子的亲人啊。
 
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。
 
现在到我家,除了在墙上还能看到老伴留下的字,院子树上住的啄木鸟,我想不起来我们老家还有什么亲人了。
 
梵高奶奶画作:《村口的榆树》

江华:我的母亲,梵高奶奶

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猜也许是这本书的某种东西吸引了你,你开始在某个地方读它。

此刻,你看看天空,感觉一下身边风的温度——不论是春夏秋冬。如果你的父母不在你的城市,那么我希望你回家的时候,把顺手发信息和段子的时间,留出来,给他们打个电话,因为你知道,那个地方的气候和温度,一定和你这里的不同。
 
我之所以这么说,是和这本书的作者以及主角有关。
 
她是我母亲。
 
梵高奶奶画作:《向日葵》
 
母亲现在七十多岁了,你可以称呼她为奶奶、外婆,或者是阿姨。不过,因为她那些简单的画,她现在有个了雅号,叫“梵高奶奶”。
 
我很愿意我和母亲,能够通过这本书,和你以及你的家人交流,换句北方的话说,叫说说闲话。
 
这本书要向你的父母问好,并恳求你,能够在你空闲的时候,想想自己的爹娘。大多数的孩子现在都不在父母身边,这个社会把我们和父母之间的生活给活生生的撕裂了,这种亲情的撕裂麻木而不会疼痛。孩子们永远不知道母亲生下自己的疼痛。
 
这个世界的生命,是由母亲的疼痛开始的,本来也应该以爱结束——可是现在的人生都如电脑游戏一样,有多种的结局。这令人不安。
 
用一本书来描述一个人的一生是困难的。芸芸众生之中,普通人的生命太过相似,时间和空间将一个妇人限制在一个狭小的山沟里度过一生。
 
一个农村妇女不过是侍夫、养子、度日、生存,度过一生而已,母亲的故事在每天重复,了无生趣。农村人没有城市的人生活丰富,他们中的大多数直接和世界交流的方式,并不是语言,而是眼神和动作。在我的记忆里,我的父亲和母亲以及他们的兄弟姐妹们,总是沉默地在田野里劳作,很少看到神经质的唠叨。
 
而城里人,上帝把语言的功能更多地分配给他们。我很纳闷,母亲告诉我,我小时候是一个木呆呆的小孩,能够坐在某个农舍下的石头上,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发愣,怎么到了城市,就变成了一个以说话和文字为生的职业人了呢?
 
母亲的一生可以这样描述:1949年以前的年轻女孩,1949年之后的女人,农村妇女,生了六个孩子,没有一个夭折。
她养大的孩子们,打工的打工,进城的进城,有家庭矛盾爆发仍然爆发。人命不同,母亲的最大感受,只好叹气认命。
 
不幸的是,她的老伴早逝几年,然后她就变老了。
 
谁会说这样的人生值得回忆和记录呢?
 
说实话,我们每个人关注的总是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东西。比如我,父亲去世了五年了,难道我真的在心底里就时时刻刻记着他?按道理说,他才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,可是我关注的是什么?也许这种忘本就是无法责怪的事情,换句罪恶无比的比喻:我们吃了美好的蛋,是不会感谢母鸡的。
 
所以,也只有自己有了孩子,才会知道了自己逐渐遗忘的童年模样;只有永失亲爱的人,追悔莫及时,自我谴责才会日渐强烈。
 
梵高奶奶画作:《老牛》
 
许多年以前,我并不认为母亲的一生是值得书写和记录的。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,正因为母亲是一个普通得转瞬即逝的人,才应该用一本书留存下她的身影。
 
这是我们普通人的生活。里面的亲和爱会多点。
 
母亲竟然会画画,这的确是一个神奇的事情。像母亲那样的人何止她一个?也许在你们的母亲那里,也许正藏着一个所有人奉为天才般的才能,它等待着你发现。
 
母亲就是伟大的,只要你学会欣赏。
 
凡事,皆有可能。
 
母亲不认识字和不会画画的先天优势,造就了她只能通过稚拙的画来回忆以及记录。这对于我们来说,是独特的东西。她这些纯朴、发乎自然之心的画,是独一无二的。
 
谨以此书,献给天下生养我们的父母们。
 
他们,是我们生命的制造者,是我们的骄傲,是指引我们走路和生存的神。
 
我尊敬所有的神,包括我们的父母。
 

本文为《梵高奶奶的世界》一书的序言,作者江华为梵高奶奶的儿子